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宦姑滩陆羽学艺
作者:丁 文    文章来源:《陆羽大传》    点击数:1174    更新时间:2015-12-28

 

(唐天宝十三年,陆羽开始了他人生的第一次漫游和茶事考察,初春时节,他到达了山南西道的金州。——此语摘自丁文《中华茶典.陆羽年谱》)

金州西城傍着汉江,街市繁华,熙熙攘攘;江面也热闹,百舸争流。

最让他吃惊的是,西城街市书一大大“茶”字的幌子比比皆是。茶店、茶馆、茶摊比酒楼、客栈多,茶风之盛不让襄州,比竟陵稍胜一筹。

陆羽踅进一家茶店,看那柜台上摆的茶饼。仔细瞧瞧,鼻子嗅嗅,舌头尝尝,嘴里嚼嚼,不由得大失所望。这些茶饼是隔年货,做得不规模,大小不一,由于烘烤不透,残留水分太多,不仅饼面生出霉斑,掰开茶饼,里面已呈絮状。店家目不转睛地望着陆羽,不发一言。陆羽指着茶饼问店家:

“这就是远近闻名的金州茶饼?”

“先生,价很便宜。”

陆羽摇摇头,说道:

“只中可惜了金州茶芽。大不该用废家具木料烘茶饼,而且火力太猛,烤得皮焦里生。”

店家叫住离开柜台的陆羽:

“客官留步!”

陆羽折回头,看店家想说些什么。

店家伏在柜台上,怀里抱着算盘,含笑地说:

“看光景客官是行家里手。”

“略知一二罢了。”

店家上下打量陆羽,目光落在那表明士子身份的幞头上,用试探的口气问道:

“上等茶饼是有的,只是质优价昂,连杜大人也不敢问津,客官还是图个实惠吧!”

店家很会说话,抬出金州知府杜大人,刺激对方的购买欲望。

店家从柜台下摸出一个锦缎小盒,放在柜台上,小心翼翼地揭开盒盖,盒子中央卧着一方制作精致的茶饼,饼面刻着虎形,一股清香从盒中透出,陆羽知道此非凡品。

“客官,你看这饼面,就知道此物出于哪个工匠之手。这虎身子细长,是本地虎,我们叫它‘西城虎’。也有的茶饼刻龙形,那是贡品,本店可不敢卖,卖了是要杀头的。”

“请问店家,此饼乃何人所作?”

“无可奉告。”

陆羽知道,店家有奇货可居,岂能让他人夺了财路。

那茶饼没说的,极品!是换了标志的贡品。他还从没见过这样好的茶饼。暗自打算:无论店家开多大价,也要买下,作为礼品送给崔大人。他装出一副十分认真的样子,嗅嗅茶饼,挑剔道:

“我等品茶图个‘鲜’字,谁喜欢买那隔年货?我是下江人,制茶能手见得多了。这位师傅舂茶八成用的是石碓,用力也太过,不信你掰开看,叶子都舂得不成形了。”

店家将信将疑。自然他是不会将好端端的茶饼一掰两半的,货卖一张皮,若不赶快卖掉,定会贬值。他收起茶盒,故意说道:

“别咸吃萝卜淡操心,杜大人留得有话,七两一饼,就给他送去。”

陆羽转身就走。店家叫了一声,“客官留步!”——这在陆羽的预料之中。陆羽刹住脚步,回过头来,伸出一个巴掌,表示还价五两,又补了一句:

“还有个附加条件:告诉我工匠的姓名和住址。”

店家妥协了,开始包装茶盒,不无喜悦地:

“那我就贱卖了!——只要不夺我的生意,便告诉你工匠的情况。”

店家得到陆羽的承诺后,说:

“他叫孙老幺,外号孙瘸子,住在宦姑滩,由西城沿汉江往上走200余里,再往北,——鼻子底下是大路,边走边问吧!”

唐代此地属山南西道,称金州汉阴郡。金州府治所在西城,即今之安康城。当时的安康县辖今汉阴、紫阳、石泉三县部分地区,贡茶地在今紫阳宦姑滩。

陆羽付了银两,心里乐滋滋的。

回到客栈,州府王司马已等候多时,言说杜大人有请。

陆羽随王司马拜见杜中丞,因是崔国辅的朋友,闻报“定陵陆鸿渐先生到”,忙更衣去前门迎接。陆羽喜形于色地诉说买孙瘸子茶饼之事。杜中丞接着陆羽的手,说道:

“先生上当了!”

陆羽心里猛一咯噔,有几分尴尬。自认为懂茶,却在此地失手,贻笑大方。他虚心地说道:

“学生不明白,愿听大人教诲。”

“不必过谦。先生有所不知,孙瘸子经营贡茶园,一年不过产出百余饼,全数售与州府,一等的敬贡朝廷,二等的送给王公,三等的留州府自用,哪还有茶饼置于店铺出售?镌刻虎形的茶饼是孙瘸子徒弟制作,都是明前茶,一年也不过产出50余饼,5两银子一饼,就这个行市。”

“见笑,见笑。”

主宾在客厅坐定,杜大人让衙役取来一饼贡茶,陆羽接过一看,比那5两银子买的茶饼又精致许多。杜大人掰了一小块,在水中化开,叶片舒展开来,指着水中翠绿的茶叶说道:

“陆羽先生你看,都是一枪二旗,一色的鹅黄。茶叶久碓而不失其色,久放而不失其香,久煮而不失其味,——这就是孙瘸子制茶的绝技。”

“杜大人如此知茶,佩服!佩服!”

“在贡茶区做官若不知茶,还能做得长久!——俗了,俗了,先生见笑了。”将那饼贡茶递给陆羽,“这饼就送给你了。”

陆羽再三道谢,说道:

“能拥有一饼贡茶,三生有幸!大人快人快语,学生长了见识,不虚此行。”

吃早饭时,陆羽谢了杜大人的盛情接待,并说次日要辞别,去宦姑滩寻孙瘸子,考察贡茶园。杜中丞告诉陆羽:

“先生莫急,白云禅师托人捎来帖子,邀你参加一个僧俗茶会,和若放走了你,白云禅师会怪罪于我的。”

陆羽欣然允诺,说:

“盛情难却,那就再住一日”

陆羽骑着他的驴子又上路了。

那驴子不大喜欢单调且无青草可食的城市生活,出城就兴奋得一路小跑,咴咴直叫。它是一头好驴子,有耐性劲,如崔国辅大人所言,“宜野人乘蓄”。

陆羽在驴子背上摇摇晃晃。虽是汉江的官道,却愈走愈荒凉。看惯了城市繁华的驴子大概觉得寂寞难耐,时而昂昂怪叫两声。陆羽摸摸驴子的耳朵,对它说:

“驴先生,别急呀,耐着性子走几天吧!——你说什么,要听我唱童谣?那好吧,洗耳恭听!”

陆羽高一声低一声地唱道:

生儿不用识文字,斗鸡走马胜读书。

贾家小儿年十三,富贵荣华代不如。

能令金钜期胜负,白罗绣衫随软舆。

父死长安千里外,差夫治道挽丧车。

(《神鸡童谣》,见《全唐诗.谣》)

驴子打个响鼻,用力过猛,身子向前一窜,差点把陆羽颠下地来。陆羽低下头,贴着驴子长长的耳朵,说道:

“你说什么?不敢唱这童谣?讽刺皇帝是要杀头的?别怕!天高皇帝远,又是茺郊野外,无人举报。那好吧,孟浩然是你我的老乡,他来过这里,在金州安阳城赋诗一首,听我背给你听!”

陆羽在驴背上摇头晃脑地吟诵道——

县城南面汉江流,江嶂开成南雍州。

才子乘春来聘望,群公暇日坐销忧。

楼台晓映千山郭,罗绮晴娇绿水洲。

向夕波摇明月动,更疑神女弄珠游

(《登安阳城》,见《全唐诗》三函三册)

三天后,陆羽渡过汉江,沿一条小道往西走。陆羽向一位樵夫问路,樵夫告诉他,此去宦姑滩不过50余里,半天的路程。他谢过樵夫,那樵夫又补了一句:

“先生,那孙瘸子脾气古怪,不会见你的。你若不想空跑一趟,还是由原路回吧!”

陆羽煞住脚步,回转身,问道:

“这是何故?”

“孙瘸子是制茶大把式,他的茶饼只交给官府,从不上市的,他技艺是从不外传的。”

陆羽心中有底了,与樵夫拱手而别,继续他的征程。

山路崎岖不平,陆羽怕驴子有个闪失,便牵着前行。山势渐渐奇险,山石缝隙间竟有野生茶树顽强生长,一丛丛,各抱地势,连成片,或连成线,一枪二旗,嫩绿鹅黄,馨香馥郁,令人心旷神怡!汉南春来早,离清明还有八九天,这里却已开园采茶。陆羽向山上望去:几个男人腰挂茶篓,身子贴着悬崖峭壁,艰难地摘着一片片野生茶叶。摘这么早,准是充贡无疑。据此推测,贡茶园就在附近。

溪洞旁有一茅庵,一个白胡子老头在晾晒茶叶的水气。陆羽见茅庵内并无制茶的设备。

陆书店上前拱手一揖,问道:

“老爷爷贵姓?”

“免贵,姓张。”

“请问张大爷,这里是宦姑滩么?”

老人怀疑地望他一眼,点点头,代替回答。

“张大爷,我是外地来的,找孙老幺的。”

老人说:“没这个人。”口气很生硬。

“当地人叫他孙瘸子。”

“没这个人。”

陆羽想起樵夫的告诫,对老人说:

“请您放心,我一不买茶,二不学艺,是受人之托,给他捎个口信。”

老人用审视的目光,上下打量陆羽,看样子来人不是商人,放心地笑了。说:

“那就好!不瞒先生说,孙老幺是我女婿,有话就给我说吧!”

陆羽亲热地拉着老人的手,说道:“这么你是孙妙香的外公哟。她托我打听她父母的音信。”说话间,指指驴子背上驮的东西,继续说道,“她还给她父母捎来两匹襄州的布和4斤竟陵的棉花。”

总算不负妙香姐姐的托付,很顺利地找到了亲人。

老人激动地问道:

“你是从襄州来的?你认识我外孙女?她在哪里?算起来她离家十七八年了,是个大姑娘了。真是作孽呀,我那可怜的外孙女!”

老人一句赶不得地说,嘴唇直哆嗦,两行泪水涌出,晶莹的泪珠挂在雪白的胡须上。不知是因红绳女遂了心愿而高兴或者是老人情绪的感染,陆羽也哭了。生活中总是有许多悲喜剧上演,这事发生在曾呵护过他的孙妙香姐姐身上,陆羽的心情无法平静。他差不多是用哭声回答老人的问话。

老人向着茶山喊道:

“老幺,贵客到了!”

茶山陡坡稍缓处,茶丛中露出一个人头来,那人见来了陌生的客人,忙下了茶山,跛着脚,向茅庵走去。

陆羽打量着孙老幺,估计年龄不过四十五六,但脸上刻满岁月的沧桑。

陆羽提及孙妙香,那汉子竟如孩提一般哭成了泪人儿。陆羽劝道:

“大伯,你应当高兴才是。妙香姐姐生活得很好。有一技之长,走到那都可混一碗饭吃。她是台柱子,班主很器重她。她正努力攒钱赎身。班主不舍得她走呢!大伯,你们去襄州看看她吧!她做梦都在想着父母。”

孙老幺跺着脚骂自己:

“我混蛋,对不起妙香,不该将她卖掉,我无脸见我女儿。”

“我听妙香姐姐说过,她不埋怨父母。人心同然,不是活不下去了,谁肯出此下策。”

陆羽多方安慰,以抚平孙老幺心灵的伤痕。他从翁婿俩断断续续的讲述中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——

这位张大爷本是贡茶园的主人,是孙老幺的师傅,张大爷世代务茶,焙制贡茶是祖传绝技,只传儿子不传徒弟。孙老幺跟他学艺十几年,也只学了个皮毛,无论徒弟如何殷勤,张大爷对于制作贡茶最关键的操作技艺守口如瓶。

唐玄宗开元二十五年(737),金州遭受特大旱灾,孙老幺把家中仅有的一点粮食送给师傅度饥荒,以能保住守贡茶园这点祖业。他一家三口则顺汉江而下,沿路乞讨,希望熬过最艰苦的三四个月,麦收时返回家园。

一家人流落到襄州时,孙老幺的妻子竟一病不起,那地方虽然富庶,有人施粥却无人施药呀!妻子是他最得力的帮手,女儿是他的未来,孙老幺心里盘算:没有今天哪会有明天!于是狠狠心卖了妙香,换得粮食用于糊口和治病。但命途多桀,卖女的钱花光了,也未能救得妻子的命,可怜的女人数日高烧不退,发着梦呓,含含糊糊地叫着女儿的乳名,拖了几天,终于撒手而去。

孙老幺在襄州、鄂州一带帮人做工糊口,一直熬到次年春才孤身只影返回家园。

张大爷膝下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媳妇,靠孙老幺送来的粮食总算度过了春茺,可谁知道灾后爆发瘟疫,那一带三停人死了一停,张大爷的儿子未能幸免,染病没几个小时便踏上了黄泉路。

张大爷是个精明人,他没让儿媳改嫁,因为他儿媳贤淑聪慧,且耳濡目染,早已掌握张氏贡茶工艺,于是将儿媳收为义女,却又接纳孙老幺入赘。

就这样,孙老幺成了张氏制茶世家的传人。

绝技的传承竟如此艰难曲折,陆羽不由感慨唏嘘。自己此来的主要目的是了解先进的制茶工艺,并载入《茶记》,以福惠天下人,并推动大唐茶业的发展。

陆羽欣然应允了孙老幺的邀请,在贡茶园住下。他不急不躁,每日只是帮孙老幺干活。官府催贡甚急,翁婿俩没有拒绝陆羽的帮助。还是张大爷多长了个心眼,对陆羽说:

“先生,我看你很通茶艺,只要答应我的一个条件,祖传技艺全教你。”

陆羽知道火候到了,笑容满面地说道:

“啥条件?我明白,绝技绝活,不许外传,让人抢了生意可不好办!大爷,我说的是么?请相信我,我不是茶把式,我也不是生意人,我是读书人,只是想将大唐茶事勒成一书。再说,对于一个外地人学艺,你担心什么?”

“我看你就不象手艺人。”张大爷乐呵呵地说,“那就让我女婿教你吧!”

陆羽了解了张氏贡茶制作工艺的全部程序。

十日后,陆羽应杜中丞之约,骑着他的毛驴,赶往安阳城,——就是襄阳鹿门山人孟浩然游历过的地方。

 

(摘自丁文长篇传记小说《陆羽大传》,题目为编者加)